一抹残阳摇摇欲坠
天边,一抹残阳摇摇欲坠,几片如血刀状断云横在天际。一阵阵朔风吹过,打在脸上似乎能割出口子。到处都是灰茫茫的冻土,只有几棵歪七扭八的蔽树,似乎还显示这里有些许生气。一眼望去,视线所及之处,别说能看见人,就连只耗子都见不到。
马豹缩了缩脖子,搓着手从堡垒的垛口上抬起身子,鼓起腮帮子,狠狠地朝外边吐了口唾沫。远处飞过一只老鸹,扑棱扑棱地落在一棵矮树上,发出了“呱”的一声惨鸣。
“晦气!好歹看见个活物,还他妈是这玩意儿。贼杀的老天,快冻死老子了!”
马豹是驻守此地的营兵掌旗手,人长得白净英俊,这让戍卒们又羡慕又嫉妒。一营之兵在这里驻守三年多了,除了马豹,别人都已经变得面色黢黑,唯独他脸上连点儿黑的意思都没有。
戍卒们嫉妒归嫉妒,可谁也不敢在马豹面前炸刺儿,都知道,这小子貌似白面书生,却是个心黑手狠的主儿,两个月以前跟胡人那一仗,死在马豹手里的蛮子,不下三十个,要不将军魏大人怎么会选他当掌旗手。大家都还记得,那次突袭蛮子营盘,马豹一把刀,舞得跟匹练一般,刀刀见血。那一仗,营兵们杀得胡人溃不成军,狼狈逃窜。
打跑了来犯的蛮子,将军大人看着浑身是血,一手拿刀,一手抓着一个蛮子首级的马豹,哈哈大笑:“好一个小豹子!这他妈才是我彪营老魏的兵!从今天起,豹子,你给我当掌旗手!跟着我,护住了咱的大旗!”
马豹把手里的蛮子首级一扔,将刀狠狠插在地上,单腿跪地,一声大喝:遵令!旗在人在!旗失人亡!
大风国军制,一万二千人为一军,主将为“四镇”将军,每军辖三营,每营三千至四千人,主将为杂号将军。营以上的军队都有自己的将旗。将旗是一军之魂,如果被敌军抢走,统兵将军是要受到极为严厉处罚的。一营之兵,哪怕最后还剩一人,如果将旗在,建制不算散,还有重建的机会。所以,大风国所有统领都极为重视将旗,无论如何都要找一个强悍的掌旗手。能当上掌旗手,就算是进入了将的行列,一般称为护卫。尽管掌旗手官职是兵头将尾,但在军中的实际地位却极高,仅次于统兵的将军,属于无冕之王。
马豹所在的彪营,属于镇北将军辖下。全营除了主将魏啸天的一百亲兵,还有兵卒三千,分成三个翼,每个翼一千人。魏啸天尽管是一营主将,但封号却是杂号将军中最低的振武将军,比镇北大军中其他两位营将都低了半级。
彪营的将旗并不算太大,旗是用一整块蜀锦做成的,底色是黑色,上面用金丝绣了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,作昂头啸天状。旗杆是一根丈二长短的百炼精铁,顶端带着一根闪着寒光的枪尖。打起仗来,最危急的时候,旗杆可以当兵器用。平时,将旗就插在魏啸天中军帐前的大架杆上,在朔风吹打之下,噗啦啦作响。
离马豹不远处,他的十个手下正在操练。这十个护卒,都是马豹从各翼中挑出来的,武艺精熟,几乎都擅使断山刀。这种刀,刀身狭长,刀柄与刀鞘可以接在一起,重十二斤六两,斩甲胄如裂帛。在军中,擅使断山刀的士卒都是膀阔腰圆之辈,膂力强悍。马豹自当了掌旗手后,经将军大人同意,把原来的护卒全部遣回各翼,重新选出战力强悍的兵卒组建了新的旗卫。如果算上马豹,清一色的断山刀将旗卫卒,这在整个大风军中也是独一份了。
天气尽管非常寒冷,但护卒们光着上身,头上的热气腾腾而起,每发一刀,都能听到一声大喝:“杀!”
马豹默默望着同袍,脸上无喜无怒,只眼中颇有些意味。马豹知道,一旦仗打起来,护卫将旗的他们绝对是敌军重点照顾的对象,不知道下一仗,这些士卒能有几个人活下来。
在士卒眼里,马豹是个狠角色,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,更不要说了解他的过去。除了一个人以外,那就是振武将军魏啸天。
想到魏啸天,马豹心里不禁泛起一股暖意,三年前的一幕似乎又浮现在眼前。马豹家就是距此地六百里以外的晋阳,父亲是个猎户。一天,父亲在山林里独自猎杀了一头硕大的野猪,被当地的豪绅杨家家丁遇到,杨府管家杨冲见猎欣喜,想要据为己有,便反诬马豹父亲猎杀的是杨家豢养的家畜,马父据理力争,结果被杨家的家丁们乱箭射死在冈上。
马豹当时才十三岁,听说后,提着一把刀,在杨家大堡外潜伏了两个昼夜,终于将杨冲一刀斩作两半,报了父仇。在杨府家丁的围追堵截之下,自己当时逃啊逃,好不容易从大山里逃了出来,又累又饿,昏倒在树林边上。
也许,命不该绝,马豹遇到了魏啸天。魏将军正带着亲兵前往边关,亲兵发现了满身是血、衣衫褴褛的马豹,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,也许是觉得马豹是块当兵的料,反正,从此,马豹成了魏将军手下的一名小卒。
但是,出乎魏将军意料之外的,马豹上了战场,表现出来的那一股子狠劲儿,很对他的胃口。仗一场一场的打,士卒死伤无算,唯独马豹不但斩获甚重,而且,连块油皮儿都没有伤到。这让包括魏啸天在内的一众将军们,大感意外,众将官纷纷恭喜魏将军收了员虎将,喜得魏啸天哈哈大笑。
“我不过是个猎户的儿子,能得到将军的信任,该知足了。”正沉浸在往事之中的马豹,突然听到哨卒大叫:“狼烟!狼烟!敌袭!敌袭!”
马豹连忙一个箭步窜到架杆下,伸手掣下大旗,迎风一展,在将军中军帐前立定。不需要吩咐,护卫们纷纷穿戴整齐,呈三才阵形,将马豹围在中间。
“咚咚咚!”
有士卒擂响了战鼓,魏啸天顶盔贯甲,虎步威严迈出大帐:“上墙!”
远处,狼烟起处,胡人大军奔腾而来,帽子上的白色羽毛摇曳,如同大海中的浪涛一样翻翻滚滚。
魏啸天心里一沉,蛮子这次出兵与以往不同,看阵势,至少有两万人,看来,蛮子是铁了心,要报上次惨败之仇,自己的三千人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。驻守晋阳的步军赶到这里,最快也要三天。问题是,这还不是最可怕的,让魏啸天最担心的,把守晋阳的虎营主将平虏将军程奉,与自己素来不睦,此人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,仗着是丞相大人的小舅子,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。
想到这里,魏啸天哑然失笑:都到这时候了,还想这些干什么!回头冲马豹一招手:“豹子!过来我这儿!”
马豹单手擎着将旗,几步来到魏啸天身旁。“将军,有何吩咐?”
“豹子,看到敌军了没有?”
“回将军话,看到了。”
“怎么样?怕吗?”
“怕什么?!人死卵朝天,不死万万年!蛮子人再多,咱们也不是吃素的!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!”
“好!我老魏就喜欢听这话,听着,豹子,这次恐怕是咱们这三年遇到的最难打的一仗,等会儿打起来,你必须把咱的旗护住喽!如果咱们守不住了,你就带着旗想办法一定突围出去,绝不能让咱的旗落在敌手!”
“遵令!真要到那时候,我把旗让兄弟们带出去,马豹陪着将军,要死一起死!”
“放屁!让你怎么干,你就怎么干!再说,老子还不一定会死呢!他妈的,再敢咒老子,老子他妈大耳刮子抽你!滚一边去!”
“得令!”
“回来!豹子,记住喽,到时候带着旗千万不要去晋阳,要去上原,找镇北大将军!”
当兵三年来,给马豹的印象,将军从来都是个乐天派,平时就喜欢跟士卒们滚在一起,听翼长们说,大风国那么多将军,就数魏将军另类,他喜欢打硬仗,对士卒也好,别的军营中常见的鞭打体罚士卒的现象,在彪营中几乎见不到。在大风军中,彪营的战力也最强,因此才常年戍边。有翼长说,如果不是有小人诋毁,将军早就晋升了,不至于都四十多岁还只是个最低级的杂号将军。
马豹暗暗下定决心:不管怎么样,一定要把将军和大旗一起保护好,哪怕自己死了,也要让将军亲自带着大旗突围。
暮色苍茫中,蛮子终于开始攻城了。
城上城下,伴随着梆子响,乱箭如飞雨。
城下,蚂蚁一般的蛮兵嗷嗷乱叫,拼命把云梯竖到城墙上。这次,蛮子是有备而来,足足带了上千架云梯,剽悍的蛮兵们把弯刀叼在嘴里,一手扶梯,一手执盾,在云梯上向城头蠕动。
城上,彪营的弓箭手依托垛口,向下射箭,已经来不及瞄准了,只管乱箭射去;其他步卒们将滚木擂石推下城墙,只听见一阵阵蛮兵的惨号。
城墙上每隔十余步远,就有一口大锅,锅里盛的是早就烧开了的火油、开水,有士卒一瓢瓢迎着云梯浇下去,所到之处,飘起股股焦臭味。
天,渐渐暗了下来,最后那一抹霞光似乎也被这惨烈的战场给吓坏了,倏忽一下,缩进了无边黑暗之中。
呜!号角声响起,蛮子收兵了,在离城墙五里左右,扎下了营盘。不多时,便亮起无数灯球火把。
魏啸天把手里的铁戟交给亲兵,吩咐点起哨灯,赶紧收治伤兵,把士卒尸体抬下去。
不到一个时辰,彪营死伤了七百多士卒,这让魏啸天心疼得要命,也更为明天的战事担忧,隐隐有种预感,就算是程奉愿意来救,恐怕也来不及了。
马豹把着将旗,护卫们静静地站在他的周围,如果在白天,士卒们会发现这些将旗护卫嘴唇上咬出的血迹。因为是守城战,魏啸天严令将旗护卫不到万不得已,不得参战。望着昔日活蹦乱跳的袍泽,一个一个倒在蛮兵的箭下,马豹似乎似乎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。
是夜,彪营自魏啸天以下,整宿未眠,都在为迎接下一场恶战做准备。
朔风更大了,凌晨时分,天上居然飘起了雪花,不多时,地上便覆盖了一层。
城下,横七竖八的尸体已被白雪覆盖。
城头,彪营士卒们早已严阵以待。
号角声中,蛮兵开始一波接一波的死命攻城。一时之间,喊杀声、鸣镝声混杂着伤亡士卒的惨号声,在风雪之中荡出老远……
……
杀光了一波冲上城头的蛮兵,魏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,大口喘着粗气。
已经断了一条胳膊的左翼翼长走了过来,“将军,形势危急了,不知道晋阳的援军几时能到?”魏啸天面色沉郁,并不答话。
翼长嗫嚅了半天,开口说:“将军,咱们就剩下不到五百人了,您带着将旗撤吧,我和剩下的兄弟们留下断后。”
魏啸天如刀子一样的目光紧盯着翼长:“我老魏什么时候丢下过袍泽独自逃命?这话再也休提,否则,我便以动摇军心阵前斩了你!”
说完,转头看着马豹。
“豹子,我交待给你的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!”
“那就好!没说的了,我估计蛮兵很快就能大批登城,等一会儿,趁着厮杀,把旗取下来收好,趁乱赶紧走。”
“豹子,你功夫好,人又机灵,别人我信不过。告诉你,要是你不听将令,我老魏就是做了鬼,也饶不了你!”
“记住!千万不能冲动!我老魏死不足惜,不能堕了大风军威!彪营大旗能不能重新竖起来,豹子,就看你的了!”
马豹鼓了鼓腮帮子,终于没有说话。从凌晨开战到现在,十名护卒就剩下了四个,人人身上带伤。自己身上号衣的颜色已经无法分辨了,全是黑红血迹。
……
厮杀声再次响起。
未时三刻,当暮色再一次降临的时候,如潮涌一般的蛮兵冲上了城头。
魏啸天吃力地扬起手臂,摘下铁盔,端详了半晌,重新戴在头上,慢慢系好盔缨,目光越过面前层层叠叠的蛮兵,向马豹的方向望去,脸上露出了笑容……
共 420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掌旗手,掌握的不仅仅是身家性命更是有关一国一军的荣辱,从道义上讲,更是将军对他的信任与尊重,从情分上来说,更是生死相依的好兄弟,自古士为知己死,命为知己者甘愿阵亡,这是男人的胸怀,也是英雄彼此惺惺相惜的悲壮。几千字,云舒漫卷,阵前锋芒,却是话凄凉,英雄路上,寂寞无语。豪情壮志,四目相望,握紧的是生命与承诺的担当,不担心死亡,不担心旗倒,只愿英雄气势永存。这篇小说,充满了英雄陌路的沧桑感。如果说读爱情小说让人缠绵浪漫,那么读这种豪气万丈的文字,却让人心生出死也甘心的知已情愫。欣赏推荐!:九品幽莲【江山部精品推荐0120 2 12】
1楼文友: -22 1 :14:18 水哥哥,真喜欢看你的小说。
2楼文友: -22 1 :15:56 呼呼呼呼,等了一上午终于出来了。看了哥哥的文,我也该午休去了,呵呵呵.....
楼文友: -22 18:27:02 在好心情第一次读老弟的小说就是这篇《掌旗手》。呵呵,那时候觉得老弟是个大隐,所以没敢冒昧留下评论。
4楼文友: -22 22:58: 5 硝烟味甚浓的 古战场 !厮杀激烈,扣人心弦,很精彩,大有看头!问好江边!
5楼文友: -2 01:09: 2 拜读美文,欣赏! 陈永安,男,山西万荣人。大专文化。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。80年代开始创作,曾在省地报刊发表小说70余篇
6楼文友: -24 15:17:0 一面旗帜代表了一队军魂: 命可丢,魂不倒 的军人气节荡气回肠!
在这和平年代的温阳之下品味到如此悲壮的 将 士 面对生死决择表现出豪情万丈的故事情节倍受教育,感动...
作者渊博的学识,多面性的文本内容,值得学习,感佩! 喜欢文学
7楼文友: 01:04:02 我不善写小说,我只喜欢看,看主人公精彩的故事演绎,享受精神的盛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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